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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就斐然却谦逊过人 ——记与周慧珺交往的二三事

近日,《周慧珺书法学术研究论文集》在由我馆与中国书法家协会、中共上海市委宣传部、上海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上海市文化广播影视管理局共同主办的“春华秋实——周慧珺从艺六十周年书法作品展暨周慧珺书法学术研讨会”开幕式上首发。《周慧珺书法学术研究论文集》共收入著名书法家、理论家所撰写的周慧珺书法学术论文78篇,从周慧珺书法人生、创作理念、社会影响等方面进行了全方位论述。我馆周志高馆员撰写的《成就斐然却谦逊过人——记与周慧珺交往的二三事》被收入其中。现将全文转载于此,以飨读者。



成就斐然却谦逊过人

——记与周慧珺交往的二三事

周志高


2014年12月,第六届“上海文学艺术奖”杰出贡献奖授予上海书界唯一的获得者——中国书协顾问、上海书协名誉主席周慧珺,随后,又荣膺“第五届中国书法兰亭奖”,“终身成就奖”。当《新民晚报》在2015年1月1日“文化新闻”版中显目大标题“上海书法家登顶中国最高荣誉”刊载大半版的喜讯报道前夕,有关记者电话中采访我,我随口应答:“名至实归”。是的,周慧珺是当代最为杰出的书家之一。她是当代书坛的翘楚,也是上海书坛的骄傲,本人从事编辑出版工作近四十年,主持《书法》杂志、《中国书法》近三十年,作为编辑以不断“发现人才”,“宣传人才”为己任,从宣传的人才取得的成就及社会的点赞中得到宽慰,是作为“为他人作嫁衣裳”编辑工作的最大收获。在此,自然想起与周慧珺交往的二三事,其中,一本帖、一封信、一顿饭,令人难忘。

一、一本帖

十年“文革”浩劫,一切文化艺术都受到了无情的摧残,书法艺术也不例外。然而,在“文革”后半段时期,上海的书法活动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却有着特定的发展形式,其中东方红书画社(上海书画出版社的前身)工农兵书法通讯员活动有着不寻常的经历。记得1970年,书画社成立了“出版革命组”,年方二十五岁的我被任命为负责人之一,具体负责书法篆刻方面的编辑出版工作。除了出版毛主席诗词手迹外,还组织工农兵作者创作以毛主席诗词及语录或“革命样板戏”为内容的书法单片、对联、字帖、印谱。方去疾、沈觉初二位篆刻家当时也在本组内工作。鉴于社会上知名的书画家、老专家大多仍在“靠边”或“审查”,进驻我社领导上层建筑“斗、批、改”的工人解放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简称工军宣队)当然是不会同意这些“资产阶级学术权威”来占领这块阵地的,为此,当时的报社、出版社纷纷组织联络一批以工农兵为主的创作队伍。1970年底至1971年初,我先后至川沙、南汇、嘉定、宝山等郊县及市区工厂、学校、部队,一边召开出版调研座谈会,一边着手组织队伍。1971年1月21日,首次三十多位工农兵业余书法爱好者座谈会在我社召开(现南京东路朵云轩楼上),拉开了活动的序幕。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以后,日本书法友人频频访华,郭绍虞教授在《文汇报》上撰文宣传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学一点书法”,《人民中国》刊发书法作品,在这样的氛围下,上海地区的书法活动得以逐步地发展。1972年沪东工人文化宫业余书法组成立,随后沪西工人文化宫和市工人文化宫等单位也相继成立书法组。1973年初,我从“五七”干校带学生半年锻炼返沪后又继续抓紧工农兵书法作者、通讯员活动。随着时间的推移,原先这三十多人以青年为主的队伍逐步滚雪球似的发展壮大起来,至粉碎“四人帮”时,已经发展到一百五十多人,他们成了恢复协会组织的领导成员和首批骨干会员。1974年至1976年,尤其是邓小平同志复出主持中国工作那个阶段,“抓革命,促生产”,各项工作得以恢复和发展,我们这支队伍,每一、两个月就开展一次活动。内部作品观摩,学习“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心得交流会,到江南造船厂参观万吨轮,至金山石化厂感受现代大型企业的崛起等等,当时没有名利考虑,人们完全是出于对书法艺术的热爱而来,在基层工作的青年书法爱好者,人与人之间的书法交往是十分融洽的、诚挚的。使我敬佩的是方去疾、单晓天、周慧珺、韩天衡、张森等人当时都是各个小组的召集人,他们的突出才智以及热情为大家义务服务的精神都得到了人们的称赞。

在书法编辑出版和通讯员活动中,有不少事至今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中。尤其突出的是1974年出版周慧珺书写的《行书字帖——鲁迅诗歌选》。当时,我曾上门拜访她多次,向她约稿,她很谦虚,一再推辞,说是水平不够。我则反复动员,说明古字帖甚至选字本都不能出版,知名的老书家仍在“靠边”或审查,不能组稿,而我们这支通讯员队伍中她的行书是大家公认的佼佼者,我一而再、再而三地上门,连其父亲也感动不已,并帮我劝说,三十五岁的周慧珺终于下了决心。我当时的办公室在南京东路朵云轩楼上,只十多分钟就可以走到她家。北京东路上的周家楼梯又窄又陡,大白天上得楼来也是昏暗得很,令人寸步难行,整天开灯采光。十几平方米的小房间搁着两张床,因为房间窄小,所以一直以来,周慧珺写字都是在厨房间的饭桌上写的,而且住在楼上的人进出也要通过厨房,很受干扰,写字的环境很为艰苦。难能可贵的是当时形势下,字帖一定要写简化字,要有标点符号,繁体字和异体字不能出现,而周慧珺从古帖中是很难借鉴的,只能一个字一个字的自己反复摸索、反复练习、反复比较才能一一定稿。字帖反复书写数次,经过二、三个月的推敲和比较后终于定稿,于1974年1月出版问世了,这是文革中全国第一本现代人书写的行书字帖,一版再版,连续十八版,印数达一百六十万册之巨,空前的印数,影响极大。正如李静、张亚圣在《周慧珺传中》中所言:

赭红的封面,由上而下,抬头“行书字帖”,下启“鲁迅诗歌选”和“周慧珺书”印。翻开字帖,字帖中那刚健俊逸的墨迹令人耳目一新。在字帖十分匮乏的时代突然出现了这样一本既含米字那种戢锐于内、振华于外的风格,又有颜体的宽博和稳重的气势,体现出强烈时代感的字帖,犹如在炎炎夏日吹来了一阵凉风,无数人为之惊叹折服,又何曾想到此帖竟出自一位疾病缠身的弱女子之手。

周慧珺在此后刊布的一本字帖“自序”中写道:“文革”中家庭遭受变故及自身受疾病折磨,这一时期的书风追求雄强刚健,以表达自己在逆境中不甘屈服的心志。也许周慧珺字帖里所表达的精神,在当时的学书人心中产生了共鸣,人们争购踊跃。一阵周慧珺书法热的旋风传遍了祖国大江南北,令全国的书法爱好者都记住了周慧珺的名字以及她那具有独特风格的书法作品,甚至有了“慧珺体”的称谓。这本字帖被视作现今汗牛充栋的书法类出版物的滥觞。

后来有很多从外省市赶来求索周慧珺墨宝的人,仍旧会念叨当时学书临习这本字帖的痴迷心情。

不过,若干年后周慧珺在谈及这本字帖时还是谦逊过人,十分虚心。她认为:“这本字帖的创作水平远不是现在可比,那时还太年轻,技法还不成熟。同时,这本字帖的出版风行也是由当时的特定条件所造成的。首先是传统法帖被视为封建糟粕,禁止出版;其次,老一辈的著名书法家被打成牛鬼蛇神,不准写;最后,就是当时全国范围内唯有上海书画出版社有能力出版字帖,再加上当时碑帖匮乏,这本字帖出版后销量之好也是可以理解了”。(李静、张亚圣《一生一首翰墨诗——周慧珺 》,74页)直至2015年1月,上海市书协在2014年工作表彰大会上,请获得中国书协最高荣誉“终身成就奖”的周慧 珺讲话时,她除了向各方面表示衷心感谢外,仍然极为平常又非常低调地表示“她一生中只做了一件事:写字”一位有傲骨而没有傲气的杰出女书家将会永载中华书法史册。

二、一封信

1997年初夏,市书协主席、著名书画家谢稚柳先生去世。海上书坛失去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师级领袖,谁能挑起市书协主席这个重担,为人十分谦虚又没有派别之争、在书法成就上得到大家公认的周慧珺引起大家广泛的关注。时为公开发行并在上海和国内书界很有影响的《上海盟讯·书画报》执行副总编徐铁君和其得力助手篆刻家胡昌秋先生来找我,谈出了他们接触广泛书法界朋友后一些想法,我们一拍即合,要推举周慧珺,马上要市书协改选不可能,当先向领导表明我们的看法,写封建议信最合适,徐、胡二位起草,我作了修改,最后就形成了如下内容的一封信:

为繁荣上海市书坛真诚建议周慧珺担任上海市书协代主席职务

上海市文联党组:

时值前不久中国书画大师、上海市书法家协会主席谢稚柳先生不幸逝世之际,我们怀着悲痛的心情向市文联领导表示,一定要继承谢老的遗志,同心同德搞好上海书坛的工作。

今年上海书坛面临的系列书展、文化交流等活动急需有一位德才兼备、大公无私、艺术高超的书法家主持近一阶段的工作,为此,我们推举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上海市书法家协会副主席、上海中国画院一级美术师,著名书法家周慧珺同志担任上海市书法家协会代主席。周慧珺同志作风正派、质朴无华、书艺高超,七十年代至今,在全国、上海有很高的声誉。早在一九八五年,全国第二届书法家代表大会在北京召开,选举理事,会场得选票最多的第一是启功(后选为全国书协主席),第二就是周慧珺,可见周慧珺同志的为人和书艺在全国书法家心目中的地位和影响,再之,最近作为中日两国书艺高级别展出的“中日书法名家展”(上海博物馆六月六日开幕)中,她是上海中年中唯一入选的书法家,周慧珺为人稳重谨慎,尊老爱青,团结同仁,有口皆碑。据我们所知,周慧珺同志从未表示要“争”主席这个席位,相反会认为身体原因而加以推委。如果这封推荐信事先征求她的意见,她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如果是广大会员极力拥戴和推崇,加上组织领导信任,我们相信她一定能以大局为重,以繁荣上海书法事业为重,接受担任代主席这一职务的。

希望周慧珺同志成为上海市书协代主席,不只是我们几位的想法,相信也是上海市书协广大会员的强烈愿望。

特呈请领导研究考虑。

1997年6月12日

这封信征求得十五位上海书协中知名书家的签字或钤印同意,其中近一半是市书协中颇具影响的常务理事。以挂号信件发给市文联党组书记李伦新同志,并在信后注明“此信抄报市委陈至立同志及市委宣传部金炳华同志”。信后也附上签名书家所在单位的身份,徐铁君还留下联系电话。信发出后,我们猜测此信如此认真负责,领导一定会考虑的。直至1998年9月22日市书协第四次会员大会召开,历经一年多的充分酝酿和换届准备,周慧珺终被选为主席。《周慧珺传》第三十章“主盟书坛”中这样记述当时的情况是:

几次三番游说周慧珺“出仕”,但都被周慧珺以身体不好为由再三推辞。一次,当要送客时,周慧珺刚想从沙发上站起来,不料又滑了下去,好容易站起来时就打趣地说:“瞧,像我这样一个坐下去难、站起来也难的人,怎么能担纲主席这样重要的职务呢,所以,你们还是考虑别人吧。”最后,还是上海文联的领导亲自做了几次思想工作,表示书协中周慧珺不仅业务过硬,而且人品高洁,人缘又好,是当仁不让的合适人选。

这件事已过去十八年了,已成为“历史”,不少人可能已淡忘了,现在重提它,“解密”的目的是让人们了解到德艺双馨、人品与书品兼优的人终会得到认可和拥戴的。

三、一顿饭

2000年2月1日,中宣部及中国文联党组下达通知宣布,原科技日报总编辑张飙任中国书协分党组书记。随后,张飙同志频频走访老书家,召开各类座谈会,深入了解书法界情况,为下半年中国书协改选做准备。张飙书记调查研究的好作风很快传遍全国书界各个阶层。同年4月,我至北京组稿,好友李荣海先生为我联系同住在某一招待所里,李荣海先生是河南曹州书画院院长,也是《书法》杂志介绍过的著名书法家,他调至中国文联工作,临时住在招待所里住房过渡。我请他帮忙,邀请张飙见面认识一下,便于我《书法》杂志今后开展工作。很快,我们三人相聚,餐桌上,谈得很融洽,张飙大多在认真听取《书法》杂志以及书界的有关情况介绍,不时作一二句插话询问。当我谈到下半年要改选时,我向张飙提出了建议:上海应有一位副主席,为增加我讲话的“份量”,我举出了以往换届的一个事例。我说:中国书协一、二届我是常务理事,第二届换届时,我向舒同主席、周而复副主席及陆石秘书长提出二届主席团中副主席不能没有篆刻家(一届副主席沙孟海,二届时因年龄要退居顾问),否则,中国篆刻家协会要单独成立。为此,我不避嫌疑,在换届的常务理事讨论会上,提出我的篆刻老师西泠印社副社长方去疾先生是合适人选,因为我讲得合情合理从而得到大家认可,二届方去疾被选为副主席。三届时方去疾退居顾问,主席团中上海没人,今年改选为四届,上海这样一个国际大都市应该有一位副主席,这不但是上海工作需要,也是全国书协开展工作的需要,接着我提出上海合适人选是现任市书协主席周慧珺,人品和书品均值得称赞,我特别举出二次书代会选举时她的得票之高仅次于启功先生,我在现场,这是胡耀邦任总书记时期,习仲勋和宋任穷两位中央领导都参加了大会,是历届最为民主选举的一次大会。张书记听后频频点头,但又紧接着问我:北京的林岫,也是有人提她为女书家副主席,你看,她们二位选一个谁合适?我回答,林岫书法好,国学及古诗词更好,尤其特别的是她敢讲真话,一般人是做不到的。她们两位女书家各有所长,都合适,应该都“上”,张飙笑笑,没有提出不同意见。事后,李荣海对我说,你如事先给我说关于副主席人选要向张飙提建议,我倒赞成提你,我笑答:周慧珺是现任主席,更合适。回上海后,我向有关领导提出建议,希望组织上出面向中国文联、中国书协表达中国书协主席团中应有上海一位副主席,这不仅是为上海考虑,也是全国书法事业的发展需要。当年年底,第四届全国书代会在北京召开,周慧珺顺利当选为副主席,也可以说水到渠成,实至名归,完全应该的。

光阴似箭,与周慧珺的交往一晃已近半个世纪,使我深刻感受到:她数十年如一日,对书法执着追求,对艺术高峰的攀登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她意志极为坚强,克服常人难以想象的不便和困苦,对身残病魔的抗争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当取得杰出成绩时,仍然平和待人毫无傲气,始终虚怀若谷的自律也一刻也没有停止过。真可谓“成就蜚然却谦虚过人”,在当代书法史上将会留下光耀照人的一页。当我回忆往事,为自己能够为所推崇的杰出的海派书法艺术家作出一点应尽义务时,也是感到十分欣慰和自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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